毕业纪念日

这篇文章来自和菜头的草边往事,写的很好,其中我想说的话都帮我说了,并且说的很精彩。

 

十一年前的今天,南京和北京一样飘着小雨,雾蒙蒙地什么都看不清。尽管气象学上对梅雨有非常专门的定义,包括副热带高压的北跳的纬度、降水量、时间点,但是我确信北京也有江南的梅雨,哪怕骄傲的北京人用了“桑拿天”这个新词来重新定义。

1997年7月1日那晚并不热,温度只是20度多一点,雨无边无际地下着。我们在11舍201看香港回归的现场直播,黑白电视机,从一开始就有纪录片的感觉。毕业班,毕业年级,毕业楼层,毕业宿舍楼,气氛和以往完全不同,松弛里有一种焦躁,彼此在问那些回答过了100万次的问题。奇怪的是,到了今天,我已经想不起任何一个问题,也不记得当时我是如何回答的。只是在看《兄弟连》的时候,屏幕上参加诺曼底空降的伞兵一次又一次机械地检查自己的装备,让我回想起过去发生过类似的事情。

大学最糟糕的地方在于你花了四年时间呆在一个地方,想交谈的人已经在四年里把一切话都说尽了。即便想起还没有和谁说过十句话,毕业前发现也没有什么可能重新来过。而在这四年里,一道围墙轻易地把你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,你有身体,你有欲望,你有无穷无尽的想法,但是你得呆满四年时间,根本没有机会把其中任何一个付诸实际。四年之后,你有的是满脑子的想法,甚至已经给地球如何运转拟好了计划书,可以做成PPT向太阳系家族展示—这就是走向社会并迎来满头包的缘起。

我大概是最早完成论文的人,因为我要节省时间去打Diablo和魔兽争霸。论文,一个神奇的字眼,好像是某种非常专门的事,成人礼上割掉的包皮。它一度让我第四年的开始充满了憧憬,老天,我终于要去做传说中的论文了,而且是像个真正的科学家那样,会进入文献索引的论文!拿到选题之后,我明白了论文是怎么一回事:本科部的论文不过是个笑话。结论早就已经有了,无非是要放在一个叫M4的系统上跑一下程序。所以,我决定我负责文字部分,请同学去机房帮我运行程序,最后把结论贴上去。一切堪称完美,不过我到今天都不明白为什么杭州会下大暴雨,以及我模拟的那条等湿线有什么用?我已经忘记了指导教授的名字,只记得他非常惧怕春天。春天里花粉飘飞,他的鼻子就会红肿得像根大号胡萝卜,痛苦得想移民撒哈拉。

论文完成,学分拿完,然后领一张毕业证,一张学位证。四年的时间换两张纸,让人觉得失落到胃溃疡。而我的失落之情更甚,因为我之前负责安排人手填写本系的学位证。也就是说,我找了一班书法好的同学,填写这张据说很重要的证书,甚至学校都没有打印机来把这事做得稍微有点仪式感。处在我的位置,不免会产生狂想:为什么不在四年前的第一天就把这事给做了?大家都可以节省一点时间。

传说中的学士服始终没有出现,好像理科系别都没有这个风俗。照相那天大家挤在学校门口,穿着平日穿的衣服。没有丝绸的学士服,也没有拍照完毕集体扔帽子的热闹。入学的时候,要穿军装,做军训。毕业的时候,一切都变得非常随意。这种入口和出口的对比,在今后的社会生活中被一再重现—越是狭窄的入口,进入后也就越是宽松,想一想当公务员的事情吧。不过,当时文科系的同学都弄了套标准黑袍来照相。经过他们身边时,我第一眼看到了长袍下面的短裤和拖鞋,第二眼看到了顺着腿肚子往下流的汗水,顿时不再觉得遗憾,而是一种被从愚蠢中打救的幸运。

什么都已经做完了,大酒小酒不知道喝了多少顿。听过那些眼泪汪汪的话,肩膀和背上印满了掌纹,脸上沾了无数别人的汗水和口水,满身缭绕着酒精蒸汽和烟草味道。回想起来,那些都是最真诚的废话。所有人对未来一无所知,唯一有的就是真诚。真诚地拥抱,真诚地回忆,然后认认真真进入社会,遗忘一切。那些对于社会的各种想法和念头,经过四年时间磨合出来的计划,无一例外地迅速沉没,现实社会有另外一套。它阻遏你的热望,它打击你的消沉,它要你离得不远不近,它不要你爱它或者恨它,它有它的轨迹。

一开始我不打算在宿舍的白墙上写字,我想像个文明人一样离开。但是,当我从墙上小心翼翼地揭下贴纸的时候,划破墙皮,我看见了白灰下被覆盖了的字迹。我拿着小刀呆住了,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白墙如此之厚—因为每一届毕业生都会在墙上写字,然后校工用白灰覆盖一切。就像大昭寺的释迦牟尼12 岁等身像,年复一年刷一层金粉,让他看起来比20岁的身量还高大。我毫不犹豫地开始在墙上写字,我不愿意这化石沉积有了断层。三叶虫在泥沙上留下脚印是全然无心,然而在亿万年后看到这足迹人如何能不有意?

走的时候我在走廊的墙上写了四个字:笑傲江湖,然后讲了半个小时笑话。一群人大笑着走出宿舍,在广州路送我上出租车。那个年代最美好的部分在于社会正在高速发展,互联网开始起步,每个人都觉得前方有希望,能够透过自己的努力在大时代里达成个人价值,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。他们说,那只是个时间问题。十一年过去了,它依然是个时间问题。

或许我对于过去的记忆和情感都并不真实,我也无法避免自己对自己撒谎的命运。在任何一段陈述中美化自己,或者用特别的姿势宣扬自己。是的,它们都并不真实,也无法真实,除非那时候就有Blog。但是,我可以确认无疑一种真实:她睫毛上落满的星辉,和觉得可以长眠其中的她发丝里的清香。

在我宿舍墙上的贴纸上抄过一段聂鲁达的诗:

我要光明,要你可爱的手中的
麦穗的清香再一次在我身上飘过,
让我感到改变了我命运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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